四、卑路斯和泥涅師師
回曆41年(661/662),穆阿威葉在內戰結束後被公認為白衣大食的第一位哈里發,中亞形勢為之一變。他重新任命阿米爾為巴士拉總督,阿米爾任命薩姆拉(Samura)為東征軍司令,率領大軍出征塞斯坦。沙班認為,”這樣一支大軍不是派往呼羅珊,而是派往塞斯坦,真是令人吃驚。對此可能找到一種解釋,就是接受沙畹的意見:疾陵城是漢文史料中提到的卑路斯治下的波斯都督府的中心,故此大食人可能認為塞斯坦是東方的動亂中心。”疾陵城大約在663年重新落入大食人之手。于是,一項兩百萬迪爾汗和兩千個奴隸的貢賦被加給了這座城市。其次,大食人開闢了一條新的戰線與漕矩吒(Zāblistān)國王尊比勒(Zunbil)作戰。他們圍攻迦布羅(Kābul,今喀布爾)城達好幾個月且最終攻進去。作為報償,穆阿威葉將塞斯坦作為一個獨立的省份,任命薩姆拉當了總督,他在那兒一直待到45/665年由賴比爾取代為止。向迦布羅進攻,也就是向瓦赫蘭曾活動過的地區進攻。大食人當時可能把疾陵城和迦布羅視為危險的敵手。阿羅憾返回唐朝之後,卑路斯可能再次流亡吐火羅。《冊府元龜》卷九九九載,咸亨四年(673),波斯卑路斯自來入朝。《新唐書》說唐朝授其右武衛將軍,當在此年。宋敏求《長安志》卷十載,醴泉坊有舊波斯胡寺,儀鳳二年(677)波斯王卑路斯奏請于此置波斯寺。此後不久卑路斯就去世了。
缽羅婆文伊朗傳本《本達希申》第33章第21-22節也講到伊嗣俟的一個兒子的事蹟:
伊嗣俟(Yzadegard)的兒子去了信德(Hindūgān),帶回來了部眾 和軍隊。在抵達呼羅珊(Xwarāsān)之前他被殺了。他們毀滅了那些部眾和軍隊。伊朗帝國(Ērānšahr)仍置於大食人(Tāzīgs)的統治之下。他們提倡他們自己的法律和罪惡的宗教,破壞了許多古人的習俗,削弱了馬玆達宗教,他們洗滌死亡之物、埋葬死亡之物和吃死亡之物。從開天辟地以來到此時為止,沒有遭到過比這更大的災難了。
塞雷蒂認為,這裏的伊嗣俟的兒子可能就是卑路斯,信德是指烏滸水中上游地區。看來在當時的伊朗人當中,關於卑路斯下落的傳說比實際情況悲慘。
卑路斯死後,他的兒子泥涅師師曾在唐朝的支持下,返回吐火羅,企圖恢復薩珊王朝。《舊唐書》卷八四裴行儉傳記載,儀鳳二年(677),十姓可汗阿史那匐延都支及李遮匐侵逼安西,連和吐蕃。吏部侍郎裴行儉建議:”今波斯王身沒,其子泥涅師師充質在京。望差使波斯冊立,即路由二蕃部落,便宜從事,必可有功。”高宗從之,因命行儉冊送波斯王,仍為安撫大食使。
根據姜伯勤、孫繼民等對吐魯番有關文書及其他史料的研究,調露元年(679)到開耀(681)間,杜懷寶、王方翼先後擔任金山都護、波斯使。波斯軍由蕃、漢兵組成。裴行儉隨波斯軍軍司一起行動,大約679年他大獲成功,立碑於碎葉城以紀其功,擒都支、遮匐而還。
但是冊立波斯王泥涅師師併非只是裴行儉計擒都支、遮匐的掩護,它本身是一個範圍更大、決策層次更高、持續時間更長的軍事、外交活動。波斯王泥涅師師680年仍在被護送途中。681-682年間,波斯軍仍在伊州(哈密)、庭州(吉木薩爾)、西州(吐魯番)調兵遣將,上報監國的皇太子李哲,由懷岌負責討擊。
榮新江考釋了吐魯番文書《唐某人自書歷官狀》,推測歷官狀的主人應當是儀鳳二年護送波斯王泥涅師師前往吐火羅的成員之一,而且發現波斯軍是經護蜜前往吐火羅的。護蜜亦吐火羅故地,顯慶時為鳥飛州,地當四鎮入吐火羅道。
泥涅師師只得到唐朝有限兵力的護送,自然不可能回到疾陵城去,只能客居吐火羅二十餘年(約680-700)。《冊府元龜》卷九七零記載,景龍二年(708)波斯遣使來朝。這可能就是泥涅師師本人撤離吐火羅。他回到唐朝,受封為左威衛將軍,不久之後就去世了。
在泥涅師師客居吐火羅期間的延載元年(694),武三思帥四夷酋長請鑄銅鐵為天樞立於端門之外,銘紀功業,黜唐頌周。諸胡聚錢百萬億,買銅鐵不能足,賦民間農器以足之。其高一百五尺,徑十二尺,八面,各徑五尺,下為鐵山,周百七十尺。武后自書其榜曰大周萬國頌德天樞。阿羅憾在召諸蕃王聚錢方面立下過大功。這成為他景雲元年(710)去世之前又一件值得刊石以記的大事。
五、拂菻問題
上文已經提出,阿羅憾碑上的拂菻、《贊德•瓦赫蘭•耶斯恩》第4章第58節與其他中亞民族一起提到的Hrōmāyīg(拂菻人)、伊朗傳本《本達希申》第33章第27節記載的將統治一年的Hrōmīg(拂菻人)都不是指拜占庭,而是指吐火羅。富安敦已經指出,搞清楚唐朝給予阿羅憾的官方頭銜中的拂菻是指羅馬東邊地、忽懍,還是泛指西域,有很大的歷史重要性。我們關於這個時代的國際形勢的概念將因為這個問題的結論如何而大不相同。希望將來有人會小心分析這個問題,對榎一雄和岑仲勉的觀點給予應有的注意,雖然他越來越相信,羅馬東邊地與阿羅憾無關。
我們在上文中把阿羅憾碑上的拂菻及相關史料中的Hrōm比定為吐火羅,從時代與歷史、地理背景來講,都可以言之成理,但是最大的障礙在於:為什麼當時漢人和伊朗人有時會把吐火羅稱為拂菻。我們先介紹西方學者對新舊《唐書》中西域傳罽賓國條記載的拂菻罽婆實為 Frōm Kesar (羅馬凱撒)之音譯的研究, 追溯 悒怛王也可能稱過拂林凱撒,貴霜王肯定曾稱過凱撒,併介紹關於《新唐書》小勃律條的拂林可能即拂林罽娑之縮寫的意見,最後分析吐火羅與貴霜、悒怛、罽賓的關係,假設吐火羅統治者也可能擁有過這個頭銜,這是漢人和波斯人有時稱吐火羅為拂菻的原因。
關於拂菻這個地名,曾有多種解釋,讀者可參考有關論著,在此不贅。法國學者伯希和首先提出,拂菻一詞本自波斯人對羅馬帝國的稱謂Frōm或Hrōm,目前已經為學術界所普遍接受。
在藏文《于闐國授記(Lihi-yul-lun-bstan-pa)》中,曾說到:
淨土(Hgu-gzan)寺的建築者尉遲散瞿羅摩(Vijaya Sangrāma)王 與他的 王妃 --甫羅姆•格薩爾(Phrom Ge-sar)的女兒胡朗加(Hu-ron-ga) 生有兩個女兒,她們都出 家修行為阿羅漢(Arhats)。
哈馬塔認為,這裏的甫羅姆•格薩爾(Phrom Ge-sar)意為羅馬凱撒, 也即
漢文史料中的罽賓王拂林罽娑。烏瑞認為,這一勘同可視為定說。
洪巴赫和哈馬塔幾乎同時發現,漢文史料中的拂菻罽婆實為伊朗語頭銜 Frōm Kesar(羅馬凱撒)之音譯。他們所使用的漢文史料出自《新唐書》及 《冊 府元龜》,《新唐書》卷 二二一上西域傳罽賓國條云:
罽賓國(Kapisa)在蔥嶺南,隋漕國也,距京師萬二千里而嬴,南距 舍衛(Sravasti)三千里。王居修鮮城,常役屬大月支。......國人共傳王始祖馨孽(Xingil),至曷擷支(Qarγïlaci)傳十二世。顯慶三年(658),以其地為修鮮都督府。開元七年(719),遣使獻天文及祕方奇藥。天子冊其王為葛羅達支特勤( Qarγïlaci tegin)。後烏散特勤灑(Horsān tegin šāhi)年老,請以子拂菻罽婆嗣,聽之。天寶四年(745),冊其子勃匐準為襲罽賓及烏萇(Udyāna)國王。
《冊府元龜》卷九六四載:開元二十六年(738)十月,
罽賓國王烏散(特)勤灑以年老,上表請立其嫡子拂林罽婆嗣位,從 之。乃封拂菻罽婆為罽賓國王。自康國以下,皆降書宣慰冊封。
哈馬塔指出,拂菻罽婆的”婆”非常可能是”娑”的筆誤,正確的寫法應該是拂林罽娑,唐代西北方言讀若pfvyr-lium-kie-sâ,是伊朗語尊號*Frōm Kēsar (羅馬[=拜占庭]皇帝)的音譯。洪巴赫則在一種錢幣上釋讀出巴克特里亞文錢銘: φρομο κησαρο βαγο χοαδηο,意為:”拂林罽娑, 君主和統治者。”1987年,洪巴赫又發現,在一種大食總督發行的錢幣的邊緣上打印了一圈巴克特利里亞文,釋讀為:φρομο κησαρο βαγο χοαδηο κιδο βο ταζικανο χοργο οδο σαο βο σαβαγο ατο ι μο βο γαινδο,意為:”拂林罽娑,君主陛 下,打敗了大食人,[向他們]征稅。因此他們送來了這錢。”由此可見當年拂林罽娑之八面威風。
但是,哈馬塔與洪巴赫對拂林罽娑一語的起因理解不同。哈馬塔認為,突厥沙希(Śāhis)王朝時出現這個尊號肯定是令人驚異的,但是從歷史的觀點來看也不難理解。根據漢文史料,719年拂林國王(拜占庭皇帝)遣吐火羅(Toxaristān)大首領向中國朝廷進貢。謝德(H. H. Schaeder)令人信服地論証了這一記載的可 靠,同時清楚地闡明了它的歷史真實性。這個使團把718年拜占庭對阿拉伯人的歷史性勝利的消息帶到了遠東。因為這個使團通過吐火羅前往中國,戰勝阿拉伯人的消息顯然迅速傳遍了整個伊朗東部和中亞。顯然可見,烏散特勤灑的王朝對阿拉伯人的征服進行了如此英勇的鬥爭,他剛登基不久,于是就把他的兒子命名為拂林罽娑(Frōm Kesar)”羅馬(=拜占庭)皇帝”。
洪巴赫指出,這個假設有年代方面的困難。根據漢文史料,拂林罽娑的兒子勃匐準於745年襲”罽賓及烏萇國王”。拂林罽娑不大可能生於719年,也沒有任何理由假設拂林罽娑改名為勃匐準。
可能考慮到年代方面的矛盾,在《中亞文明史》第3卷第16章中,哈馬塔假設烏散特勤灑在719年兒子的成人典禮上把他命名為拂林罽娑。
洪巴赫提出了不同的思路:拂林罽娑可能不是個人的名字,而是國君的尊號。這個尊號至少可以追溯到悒怛時代。悒怛從東面威脅薩珊帝國就像拜占庭從西面威脅它一樣。當悒怛占據保存希臘文明遺蹟的巴克特里亞和喀布爾時,他們覺得有充分的理由採用拜占庭皇帝的尊號。有一種悒怛錢幣上面有錢銘..omo,前面有一、二個字母難以確定,可以擬搆為Fromo,意為”拂林”,可能是Fromo Kēsaro (拂林罽娑)的縮寫。
筆者在通訊中請教余太山,悒怛是否可能採用拂林罽娑這樣的尊號?他的回答是肯定的,併提醒我注意貴霜王也有稱凱撒之例。在印度距巴格尼拉布 (Bāgnilāb)兩英里的阿拉(Āra)古井中發現一塊銘文,上面迦膩色伽二世或三世 (Kanishka
II或III)稱mahārāja rājatirāja
devaputra kaisara,意為偉大的國王、 王中之王、天子、凱撒。這反映了貴霜人與羅馬人的頻繁接觸,以及貴霜人要與羅馬人平起平坐的雄心。
洪巴赫在刊布新的拂林罽娑錢幣時,曾對一條眾所周知的漢文史料提出新解。《新唐書》卷二二一西域傳小勃律國條載:
天寶六載(747),詔副都護高仙芝伐之。......仙芝至,斬為吐蕃者, 斷娑夷橋。是暮,吐蕃至,不能救。仙芝約王降,遂平其國。于是拂林、大食諸胡七十二國皆震恐,咸歸附。
沙畹將這裏的拂林理解為拜占庭。洪巴赫認為,這裏把拂林與大食、吐蕃並列,但是從歷史背景來說,這裏的拂林不像指羅馬。這裏的拂林當為拂林罽娑的縮寫,可能指拂林罽娑本人,或者他的兒子勃匐準(如果拂林罽娑本人在745年已經去世的話)。
綜上所述,貴霜王曾稱凱撒,悒怛王可能稱過拂林凱撒,罽賓王肯定稱過拂林罽娑,《新唐書》小勃律條的拂林可能指罽賓,那麼介乎悒怛稱霸與罽賓崛起之間、一度稱雄的吐火羅是否也可能使用過拂林罽娑(羅馬凱撒)這樣的尊號呢?從吐火羅與貴霜、悒怛、罽賓的關係來分析,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新唐書》卷二二一西域傳記載,吐火羅,古大夏地。又說,大月支西過大宛,擊大夏而臣之,治藍氏城。大夏即吐火羅也。希臘亞歷山大大帝遠征中亞後,希臘人在阿姆河以南、以巴克特拉(Bactra,藍氏城)為首都所建立了巴克特里亞(Bactria)王國。希臘文化對此地區有深遠影響。
據《後漢書》卷八八西域傳,大月氏遷於大夏後,分其國為貴霜等五翕侯。後百餘歲,貴霜翕侯丘就卻攻滅四翕侯,自立為王,國號貴霜。貴霜帝國與羅馬保持著密切的關係,時有貴霜使團抵達羅馬,丘就卻(Kujula Kadphises)的有些銅 幣背面的像是模仿羅馬皇帝克勞丟(Claudius)的錢幣鑄造的,羅馬用大量錢幣購買貴霜的絲綢和香料。閻膏珍(Vima Kadphises)在貴霜歷史上第一個發行了金 幣,與羅馬後期金幣的重量標準一致。著名的健馱邏藝術則反映了希臘-羅馬藝術對貴霜的影響。1967年發現了閻膏珍的用三種文字寫的碑銘,其中一種是用希臘字母記錄巴克特里亞語。從而表明巴克特里亞文的文獻可以追溯到閻膏珍時代。在這種背景下,迦膩色伽二世(或三世)採用凱撒的尊號就併不令人驚異了。
《洛陽伽藍記》卷五載,宋雲於神龜二年(519)十月之初,至嚈噠國。受諸國貢獻,南至牒羅、北盡敕勒、東被于闐、西及波斯,四十餘國皆來朝貢。可証此時悒怛已經征服整個吐火羅。悒怛採用的文字是後期巴克特里亞文。上文提到的悒怛錢幣上的銘文(φρ)ομο(拂林)就是用巴克特利亞文寫的。
約563年,薩珊王朝與突厥瓜分悒怛,阿姆河以南歸薩珊王朝。571/572年,突厥征服了以前屬於伊朗的悒怛領土,兵鋒直達喀布爾地區。突厥統治下的吐火羅地區,各國國王和軍隊的主要成份多為突厥人,當地居民則仍然有許多是悒怛人。
比魯尼在其《麥斯歐迪天文學和占星學原理》中寫道:吐火羅斯坦”在過去是al-Hayatila[悒怛人]的國 家。”根據現代研究者們的意見,伊斯蘭地理術語 Haital(悒怛)”很長時期中是指烏滸水上游以南的吐火羅(Tuxāristān)和拔特山(Badaxšan)地區,以及烏滸水以北的赤鄂衍那(Chāganiān)、久越得犍 (Qubādiyān)、骨咄(Xuttal)和沃沙(Waxš)地區。”
根據《大唐西域記》第1卷記載,吐火羅國故地所用的文字”字源二十五言”,就是指用24個希臘字母加1個新造字母的後期巴克特利亞文。這正是悒怛通行的文字。《西域記》卷十二記載:
呬摩呾羅國,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