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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鸿生教授在今年第八次中山史学讲座上的讲话


殷小平 曾玲玲 张淑琼(整理)
2010-07-18 18:13:22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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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说明:2010年6月27日上午9时30分—12:00,由中山大学历史系主办的中山史学讲座系列2010之八《中古祆教华化观》,在中山大学永芳堂三楼多媒体报告厅举行。讲演人为原中山大学历史系毕业博士生、现任教广州暨南大学历史系的张小贵副教授。讲演结束后,主评人中山大学历史系退休教授蔡鸿生先生作了评论。现将蔡先生的讲话整理如下,以资共享。

   小贵博士毕业以后,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尤其是今年。他的专著《中古华化祆教考述》,上半年已由文物出版社出版,而下半年又将到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进修。对我们中外关系史专业来讲,2010年可以说是“小贵年”,所以安排了今天这个活动。形式是讲座,但从内容来说其实是一次座谈会。现在,我就围绕小贵的著作《中古华化祆教考述》讲一讲。书名《中古华化祆教考述》,核心是“华化祆教”四个字。就这四个字,分成两个问题来讲,先讲“华化”,后讲“祆教”。
   “华化”问题,在中国学术界的提出不是现在,追溯起来已有八、九十年的历史。1923年,陈垣先生发表《元西域人华化考》,最早提出了“华化”这个概念。1929年,冯承钧先生又发表了《唐代华化蕃胡考》,同样用了“华化”这个词。1933年,向达先生发表《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里面也讲了“华化”;而且不止一处,我初步算了一下,向达先生在书中使用“华化”这个术语共有八次。可见,从1923年到1933年十年间,学术界不断地、不止一人地提出“华化”。学术界对“华化”的重视,也影响了翻译界,翻译界也接受了“华化”这个概念。比如,1926年日本学者桑原骘藏写了一部关于隋唐时期来往中国之西域人的著作,① 1936年,何健民将该书译作《隋唐时代西域人华化考》,②取用了“华化”一词。接下来是1937年,抗战爆发,八年抗战,1945年抗战胜利后,又经历了三年解放战争。学术界在这段战争时期,自然无从继续注意华化的问题。自1949年全国解放解放后,学术界所关注的问题,不再是“华、夷、胡、汉”(板书),而是另外四个字:“资、无、革、反”(板书)。也就是说,五十年代后,这个“华化”问题被淡化、被遗忘了。文革以后,迎来了改革开放。此时的中国学术界,由于跟西方联系中断已久,所以首先提出了要“与西方接轨”。但是我们应该知道,西方学者是站在西方看中国,我们是站在中国看中国,彼此的视角不一样。既然洋人是站在西方来看中国的历史文献和历史文物,所以他们一看到胡姓就说是胡人。就像刚才小贵提到的,看到一个“康”姓,就说那里有撒马尔干人;看到有个姓“安”的,就说那里有布哈拉人。这对我们是一个影响。还有第二个影响,就是看到有胡人就说有胡人“聚落”。“聚落”可不是简简单单地根据一两个胡人或者胡人后裔,就可以下判断的,汉语词义是相当严格的。比如说,“伴”(板书)和“伙”(板书),两人成“伴”,起码三人才能结“伙”。现在我们整天讲要量化分析,该分析的不分析。“聚落”,“聚”字当头,有相当的人数才能成聚落,不能看到某地出土了一块胡人墓志铭就认为那里有胡人聚落。开放改革以后,我们跟西方学者来往比较多,在研究上也打上他们影响的烙印。照我个人来看,在这类问题上受影响比较明显。例如:有些学者总习惯把胡姓和胡人划等号,把胡人和胡人聚落划等号。
   小贵这本书叫做“华化祆教”。“华化”这个问题,照我刚才的介绍,当然不是小贵博士发明的,也不是他的导师发明的,更不是我发明的。刚才已经追溯了华化问题的起源。我们现在所做的工作,就是把断掉的一个线头重新拣起来,在“华化”已经差不多处于淡化到被忘记的这种情况下,重新提出,让相关的研究生做研究。小贵的书就是研究的成果。照我个人的看法,小贵这本书的出版,就是两头接轨的成果。接轨应该接两头,既要和西方研究接轨,又要和传统研究接轨。这是我要讲的第一个问题“华化”。
   第二个问题是“祆教”。就像刚才的主讲人所介绍的,进入唐代中国的祆教不是直接由伊朗传进来的,而是由中亚特别是粟特地区重新传入的。中古时期很多带着本土信仰的粟特人到中国做生意,所以在文献中就有了祆神、祆祠等的零星记载。但正式的传入是在唐太宗贞观五年(631),这一年有一位真正的祆教传教士来到中国,就是“传教穆护何禄”(板书)。何禄,这个名字是典型的胡名胡姓。“禄”是什么意思我们不知道,但是他的姓,根据粟特以国为姓的特点,何姓表明他来自粟特地区的何国。何国在什么地方呢?俄语叫做“库桑尼亚”,中文音译成“贵霜匿”。贵霜匿究竟在哪里呢?就是在东西粟特的中间,即安国布哈拉和康国撒马尔干中间的这个地方。所以西方文献就讲:何国是粟特的心脏。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以国为姓,全部是对音,但这个“何”字跟“贵”字对不上号,那么何字这个音究竟从哪里来?还没搞清楚。九姓胡中有两个胡国,若以国名为音译,无法解释其意,一是何国,另一是曹国。史、石、康、安、米,都对得上音,就是这个何和曹,还搞不清楚。
   既然唐代的祆教是由粟特地区传进来的,因此,粟特的祆教是什么面貌,一定要摸清楚,要不然“华化”也无从谈起。你不知道它原来是什么样,你就来讲它怎么变,可以吗?我们讲它怎么变,是因为知道它的原样;变脸来自原脸,否则就无从谈起。我们现在讲的这个“华化”,也是这个问题。一定要花力气去了解中亚、尤其是粟特的祆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这样做,研究就要落空。原来的样子都不清楚,就要去谈变样,这是没有说服力的。关于祆教的变异,前人有做探讨,主要是外国学者,小贵也有吸收。比如他刚才讲到的“盛骨瓮”。最早提出“盛骨瓮”的是俄国学者巴托尔德教授。他指出中亚和粟特的祆教跟伊朗的祆教有不同,其中很重要的一个特征就是有没有用盛骨瓮。后来西方学者亨宁又提出,粟特祆教有偶像崇拜,尤其指出了其中两个神,一个叫“得悉神”,一个叫“娜娜神”。后来我们又加以补充,就是关于一神与多神的问题,认为粟特祆教有多神崇拜。伊朗的琐罗亚斯德教也不是完全的一神教,它有一个主神(即天神阿胡拉 马兹达)六个辅神。有一句话——大概今人差不多都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这就是恩格斯在《论原始基督教的历史》中所指出:琐罗亚斯德教的神谱,一个主神加六个辅神,说明一神教一开始就向多神教让步。③ 从宗教学的意义来讲,琐罗亚斯德教这一种主神和辅神的结构,说明了一开始它的一神教就向多神教让步。恩格斯这席高论对我启发很大。要继续探讨华化祆教问题,就一定要把粟特祆教,扩大一点,就是中亚祆教的面貌摸清楚。小贵在结论中讲到了中国祆教的根子就在那里,这是对的,也说明他做了这个课题以后,还留下一个今后继续努力的空间。
   这里我还要补充一点。小贵讲的那个“根”还只是一个“外根”,摸的是粟特的情况;但还有一条内根不能忽略。祆教的华化,它是由于胡人的华化;人是宗教的载体。你谈它的礼俗、葬仪华化,是因为作为载体的人在华化。所以,一定要研究粟特人或者九姓胡这个群体如何通过各种途径融入中国社会。这一条才是“内根”。如果这两头配起来就好了,那一头注意到粟特的祆教是怎么一回事,这一头又注意到粟特人到了中国以后怎么接受中国文化,这样讲起来就比原来更充实,更有说服力。现在也有条件了。因为小贵就要到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进修,那里正是一个很重要的研究中心和资料中心。带着这样的问题去进修,进修完了再到这里讲一次“粟特祆教”。这是我对小贵的期待。
   刚才第一个问题讲了小贵已经取得的成就:两头接轨的成果。现在又讲了期待他的新成就,希望小贵从伦敦学成归来,再给我们讲讲粟特的祆教。两个问题讲完,再顺带讲一个附录式的问题。
我们现在,学习也好,研究也好,甚至个人的生活也好,要力求保持一种最佳状态。这一种所谓的最佳状态,并不是“饱和”(板书)。(为什么我要写粉笔字,这是为了以文字补语言的不足,因为我的普通话“不普通”。现在老师们上课都以图像补语言的不足,我不能确定这样做的效果如何。)我们平常喜欢讲“饱和”,“饱和”其实就不是最佳状态。什么是最佳状态呢?按照我个人的理解:“和而不饱。”你很和谐,但是还没有饱满。一“饱”就要胀,一满就要流,吸收不了。  
   对最佳状态,各个领域有不同的表达。中国儿科流行一句话,说“若要小儿安,三分饥和寒”。(板书)意思是说,你若想要你那个崽健康,不能喂太饱,不能包得紧紧的。(应该)三七开,喂七成留三成,让他保持一点饥饿感,才会吸收。十分塞满,就饱和了,那就不行。
   从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的角度看,所谓和而不饱,就是:“花未全开月未圆。”(板书)这是一种最佳状态,因为,花全开了立即就会凋谢,月全圆了就转为缺。曾国藩镇压太平天国以后,家族势力达到全盛,他小心翼翼,很担心家族在这种饱和状态下容易出事,借用这句话告诫家族,要家人保持着警惕。
   至于人文领域的说法呢,那一句话更巧妙,叫作“我未成名君未嫁”(板书)。“我未成名君未嫁”,就是(双方)都还没有定型,没有定型就最好交朋友,就可发展,一定型了就不方便交往了。
兵法上也有这类表述:“箭在弦上,引而不发。”(板书)箭一发,射程和运作就全部暴露,就很危险;而箭在弦上,随时可发,但是引而不发,就保持着它的威慑力量。
   在美学上,有“不到顶点,留下悬念”的说法(板书)。现在电视剧也吸收了这一种理念。中国古代章回小说最典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就留下了悬念。若把话讲尽了,戏就结束了,人家就走了;而留下悬念,就让人老想着下一步的发展。
   最后附带的这些内容是共勉的话。我希望你们“和而不饱”,我也想我自己能够“和而不饱”。不要取得了成绩以后,就觉得自己已经饱了。到顶点就不行,就要走下坡路了。
   我们研究一个课题,写一本书,即使完成以后也还是要很清醒,知道还存在着可以进一步发展的空间,并没有饱和。要随时处于一种和而不饱的最佳状态。对我自己来讲这是一种自律,而对大家而言,就当作是一种祝愿吧,希望大家真的能够和而不饱,长期保持健康的状态,即“发展中”的状态。“发展中”状态,也就是一种“可持续发展”的状态,你一直有路可走,从现在的三十岁一直走到九十岁,一直都是可持续发展,那这就是最佳状态。

注释:
① 桑原骘藏《隋唐时代に支那に来往した西域人につぃて》,《内藤博士还历祝贺支那学论丛》,大正十五年。
② 1936年发表在《武汉大学文哲季刊》,1939年由中华书局正式出版;桑著另一译名作《隋唐时代来往长安之西域人》。
③ 恩格斯《论原始基督教的历史》:“为要成为宗教,一神论从远古时代就不能不向多神论作些让步,曾德—阿维斯陀便已开其端。”载《恩格斯论宗教》,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43页;另见恩格斯《论早期基督教的历史》,《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第550页。

                                           整理者:殷小平 曾玲玲 张淑琼
                                                   2010-7-5定稿






编辑:李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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