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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生活追忆


刘文锁
2005-06-30 10:48:20 阅读
作者提供,原刊《尼雅:静止的家园和时间》,外文出版社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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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8年秋天,根据中日双方的协商,尼雅遗址的第一次考察开始实施。这一次以及一年之后的另一次,当时按照日语的说法,被称作是“预备调查”。出于为后面的考察作一些准备的考虑,也是为了全面了解遗址中各种遗迹等的分布情况,以制定今后考察工作的计划。这两次考察,都有一些收获。
  秋季正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考古的最佳时节,此时此刻,大沙漠里一片风平浪静、舒适宜人的景象,令人流连忘返。经过了一个夏季的酷暑,气温已经降到了适宜的程度。虽然正午的气温有时仍然可以达到四十度左右,但到了夜晚,强烈变化的温差,又使人感到了几许的凉意。
  历次考察队的成员,我不想再重复提出,反正他们都已被载入了史册,而且重要的是:尼雅遗址已经记住了他们。
  第一次考察的时间较短,到达了遗址中心位置的佛塔一带,在对附近的几处房屋和庭院遗迹作了记录之后,便返回了。
  相隔一年之后,1990年开始第二次预备调查。时间仍然选择在秋天,以后的历年考察都是如此。1990年的考察较上一次活动范围要大,也采集到了佉卢文的木简,也算是激动人心的发现了。这一次和下一年的一次考察,我因为机缘身临其境,印象特别得深切。
  这一次出发前,考察队从新疆东风汽车厂购置了两辆新研制的“沙漠东风”汽车,看上去威风凛凛,令人兴奋了一路。我们从乌鲁木齐出发,在路上走了四天到达和田。在那里做了些准备后,载上乘飞机赶来的日方的队员等人,又花了一天时间到达民丰县,在那里做前往沙漠的最后准备。
  在从县城前往尼雅河的最后一个居民点——卡巴克阿斯汗村——的路途上,大致上有八十多公里的路。这条路沿着尼雅河的两岸行进,沿途风光无限,秋天的艳阳照耀在金黄色的梧桐树的枝叶上,河滩上的草地舒缓而且自然,偶尔矗立着一棵棵的梧桐,还可以看到牧羊人搭建的畜栏。尼雅河的河水,在芦苇丛以及沙子的滩涂上穿行,蜿蜒曲折,在阳光下看似一条银蛇,爬行于草丛和树林之中。最可爱的时间,在这里仿佛是静止了一般,不知不觉地流逝着。
  卡巴克阿斯汗是尼雅河的一个沙漠小村庄,这里已经是河水的尾闾了,也是尼雅河流域最后的一个人类居住地,在一般的地图上找不到它。这个村子里生活着大约近百户的人家,隶属于民丰县尼雅乡,都是维吾尔族。经过一路的渗漏之后,尼雅河水在这里变成了细流,平缓地滑过了三角洲,最后就消逝净尽了。
  村庄由一条南北方向分布的街道构成,两旁是村民们的住宅和庭院、牲畜棚舍。房舍的墙是用胡杨树干苫芦苇和树枝建成的,外层再糊以泥巴,像这样的建筑技术令人极自然地联想到了北方的古代遗址。当我们在尼雅遗址看到那些房屋废墟时,这样的印象还会更深刻。我疑心在一千六百年前废弃的那个遗址与卡巴克阿斯汗之间,时光压跟就没有流逝过。
  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引起了整个村子的好奇。人们都走出家门,围着我们的汽车看稀奇,并且和我们搭话。一个是高大的沙漠车,另一个是穿着奇怪的日本人,这两样都引起了他们的好奇。
  在卡巴克阿斯汗村还需要停留一天,主要是将汽车改换成骆驼。前方的道路是在死河床的沙滩里通行,现代化的汽车到这里已变得无能为力了,古老的“丝绸之路”上的传统运输工具——骆驼显示出了它的优越。这些驼队还是在民丰时就已经雇佣好了的,家住在县城郊区的驼队队长库尔班在我们抵达卡巴克阿斯汗的次日,也率领着他的驼队和驼夫们,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抵达卡巴克阿斯汗村的当晚,我们试着和和田城里的邮电部门联系了一次,为了安全起见,在地区邮电局请了一位通讯员小贾,负责与城里联络。傍晚时分,在村子的向导阿巴•白克力家的大院子里,我们一起动手支架起无线电通讯的设备。这套设备还是在《野火春风斗古城》里看到过的,因此激起了不止是中国人的浓厚兴趣,连日本人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发报的活动当中。滴滴答答的电键声一时间响彻在沙漠村庄无比宁静的夜空里……
  1991年秋天再经卡巴克阿斯汗村的时候,我们仍然在这里停留了一个日夜。这一次“鸟枪换炮”,租用了塔里木石油指挥部的先进的“奔驰”沙漠汽车。司机们自信地认为,他们可以将武装到了牙齿的大卡车一直开进尼雅遗址里去,事实上后来也证明的确是可以做到的。我们在卡巴克阿斯汗停留的时候,吸引了全村男女老少的注意,仅轮胎就有一人高的沙漠汽车,使国产的“沙漠东风”相形见拙,看上去像个小弟弟。淳朴之至的当地维吾尔村民们,目睹着这些钢铁的怪物,目瞪口呆。的确,这些外来的奇异的东西,包括我们这些人,都是从未见过的。
  这一次不需要再像上年那样,将辎重从汽车上倒换到骆驼上了,不过,考虑到临时调查的需要,还是雇佣了几峰骆驼,仍然由库尔班当队长。他对这次的安排不太满意,不过也没有说什么。我们可以想象这位中年男子的心情。白克力还是我们的向导,他是一个诚实而勤谨的男子,因为自小生活在这片沙漠里,对周围的环境熟悉的很。我对他的评价就是:一个只有大沙漠才能锻造出来的男人。
  卡巴克阿斯汗村向北五公里,河岸的沙山上遗有一座穆斯林陵墓,在当地它有着一个名称“大麻扎”。“麻扎”是“坟墓”的意思。墓的主人名叫“伊玛目•贾法尔•沙迪克”,从他的称号上就可以知道他的身份。他是一位传教的圣徒,死后埋葬在了尼雅河边。
  关于这个“伊玛目”,还没有什么记载。不过斯坦因的探险报告里曾几次提到过他和他的麻扎,在这一带是非常知名的,每年都有很多虔诚的穆斯林赶来朝拜。这种情形已经延续很长时间了。
  大麻扎建在尼雅河床西岸的阶地上,从远处就可以望见。这是一处圣地,充满了肃穆、洁净的气氛。它采用了传统的穆斯林墓葬的形制,外观上极其简朴,由于不断的维修,那种洁白的涂料在这个满布黄色的沙海世界里,显出了它的肃穆和美感。就在大麻扎下面的河床上结有一些庐舍,里面住着几户人家。有一些房舍是供朝觐者住的。在沙漠南道,这个麻扎很有些名气,据说每年都有一些来自附近地区甚至很远地方的信徒到这里朝觐。这种信仰的坚定令人肃然起敬,因为即使是在沙漠腹地号称“死亡之海”的地方,人类信仰的光芒仍在闪耀着。
  在后来的考察中,在这个大麻扎遇到过几位伊斯兰教经学生,看上去都是些十一、二岁的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有时挂满了朴实、灿烂的笑。他们到这里来学习诵读《古兰经》的知识,陪伴他们的是一个圣徒的灵魂和大沙漠里的寂静。这几个孩子惹起了人们的好奇心,他们来自哪里?可能是邻近绿州里乡村农家的孩子。考古队员们的到来同样也惹起了他们的好奇,当他们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沙漠汽车以及穿着五颜六色服装、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的考古队员时,眼睛里闪出惊奇的光。在这么遥远的沙漠里,在一个古老的遗址旁看到这么几个孩子,着实令人感到惊奇。
  从大麻扎再往北,便渐渐地接近遗址了。――实际上我们已经走在了古代精绝的大地上。大麻扎是尼雅河最北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从这里向北便是浩瀚的沙漠,一条渐变渐淡的古河床延伸其间,上面生长着渐渐稀疏的胡杨和红柳。一百年前,当斯坦因来到这里时,他看到的是这么一幅景象:
  ……随后我们又继续向前穿过最北边的结冰的小水泊,来到对面的小土岗,其脚下是一片林地,树木古老苍劲。林中散布着为虔诚的捐赠者设立的祈祷台和供朝觐者以及学校的学者们住宿的各式小客栈。树枝上全都挂着小旗、牦牛尾或小布条,这些都是朝觐者的供奉品。登上岗顶的路上,修建着许多粗糙的木头牌坊,上面也同样挂着朝拜者们表示虔诚的标志。
  离开这尼雅河上的最后一个居民点,我们的心被一种好奇的情绪刺激着,渐渐地变得激动起来。那个遗址离我们已经不远了,但是在到达那里之前,我们要穿过一片密集的活着的胡杨树林,之后是一段很长的干河床,上面布满了枯死的胡杨树。我对它们的枝杈感到神秘,因为它们奇形怪状的样子非常像一些瘦骨嶙峋的僵尸的手臂,有一些直挺挺的,另一些则扭曲着伸向天空。我们宿营的夜晚,正巧是一个月夜,躺在沙丘上,仰面看到的夜空,与任何地方看到的都不一样。这是值得怀念的时刻。月光洒在树杈和沙地上,这一幅光怪陆离的景象令人终生难忘。人生的以及世界存在的全部意义,仿佛都在这个空明澄净的月夜沙漠里得到表达了。
  如果我们注意到,在一处沙漠月夜的古代遗址里的时刻,我们所可能感受到的念头有多么的珍贵,对于理解尼雅遗址的历史将会是多么大的帮助啊。或许这同一样的月光还曾照在玄奘和马可波罗的身上,他们在“古代”就曾旅行过这里,看到了很多我们今天已经看不到的东西。他们都已经离开我们远去了,他们能感到后人对他们的怀念吗?
  我在这里希望记述一位尼雅考古前辈的名字——王炳华先生,“中日共同尼雅遗址学术考察队”的中方学术队长。1935年他出生于江苏南通,196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学系考古学专业,之后来到新疆从事考古学研究工作至今。1989~1997年间,他担任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一职,直至退休。
  1991年我们一起参加了尼雅考察,他是这次考察的负责人。我此时能追忆的,是他在沙海里跋涉的情景,对于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尚感到筋疲力尽的徒步穿行,他一直是坚持着的。
  那一次考察,当我们到达遗址后,在选择了一处地方扎下大本营之后,为了踏勘遗址的整体情况,主要是确定窣堵婆的位置,我们几个人——阿合买提、白克力、张铁男、于志勇、林永健和我,在下午向着北方的遗址深处摸索而去。
  在登上三角洲西侧的大沙山后,我们曾极目远眺,希望发现遗址的全貌以及窣堵婆的影子,结果是令人感到失望和沮丧——因为遗址太大了,而且主要是因为废弃了的三角洲上沙丘纵横,遮挡住了我们的视野。
  接下来我们打算穿越大沙山东方的那些沙丘群,去找寻佛塔的位置。这个尝试也是失败了。日暮的时分渐渐来到了,夜色开始呈现出来。我们不知道此时此刻身在何处,陷身在一片无际的沙丘群中,就连白克力这位老沙漠,也开始感到了恐慌……
  就在我们各抒己见,一边争论着各自的方向向前移动时,在转过了一座巨大的固定沙丘之后,一处宅院的废墟突然出现了。
  夜幕已经降临了,在微弱的光线中,在这片房屋的一条过道里,只见一只打破了的红陶罐弃置在地上,旁边堆着一堆的简牍……
  此刻,距离那次发现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的光阴,我犹能记起当时的激动,这是每个队员发自内心的喜悦。我们顷刻间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也忘记了饥渴和疲惫,乘着天色尚有一丝光亮,按着田野工作的规则做了些记录和测量。在采集了这些简牍后,夜幕已经彻底地降下了,我们也开始了返回营地的行程。
  这次迷路并没有带来多大的危险,只不过是多走了一些路,最终我们还是回去了。当距离营地还有很远的一段路程时,我们就看到了同志们在沙丘上点燃的用来指引我们方向的火堆,那个时刻真是令人感动!
  夜色深沉了。在营帐里,大家挤在一起打着手电观看发现的木简,一共有二十多件,可以算得上是不小的发现了。那一晚大家都兴奋得很,到了很晚才入眠。
  第二天向着佛塔方向派出的一支小分队,由中日双方的主要学者组成。因为要离开大本营出去调查几天,连帐篷和食物都需要随身背负,所以这一次徒步的沙海穿行显得尤其的艰苦。我们随后就经受了一次缺水的考验,幸亏大本营的人员的及时救助,不过是又一场的“有惊无险”而已。
  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我感到遗憾的,是未能亲身参与尼雅遗址后来的几次考察,那时我和其他一些同事转到了尼雅河西面的克里雅河考古项目当中去了。我们是并肩在大沙漠里考古的伙伴,两个考察队的收获都是层出不穷。我写下了更多的关于克里雅河考古的日记和工作记录,还有我收藏在心中的记忆,这一生是无法忘怀了……
  
编辑:李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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