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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瓦什行记


伍宇星
2006-01-07 20:19:36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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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11月27日,应俄罗斯联邦楚瓦什共和国人文科学研究所的盛情邀请,中外关系史研究室主任余太山、副主任李锦绣两位教授动身前往楚瓦什参加人文所建所75周年庆典暨专题学术会议——“人文科学与社会发展的历史与当下”,开始了为期8天的俄行。而楚瓦什人文所此番盛情,并非浪得虚言,而是一路伴随。

  是日下午,受同胞兄弟、人文所所长瓦列里•格里高利耶夫的委托,已在莫斯科扎根数十年的伊万先生驱车到机场迎接,安顿在早已订好的旅馆里。旅馆条件甚是艰苦,因为该旅馆是莫斯科一家著名眼科医院针对患者开设的招待所,称为“疗前部”。身为兄长为弟弟省钱,用心良苦,不足与外人道。

  28日,按照事先约定,余、李两位教授乘公汽、转地铁,从城郊的旅馆来到市中心的俄罗斯国立人文大学,会见该校艺术系教授、专攻中亚民族服装史的谢尔盖•雅岑科博士。因为早前已有通信联系,双方简单介绍了各自学校和研究所情况后即直奔主题:相互交换著作,讨论今后的学术合作和翻译雅岑科先生著作的版权问题。交谈中得知雅先生与著名中亚史家李特文斯基相熟,遂请引荐联系与李先生会见事宜,得到满口应承。匆匆告别,赶回旅馆准备楚瓦什之行。

  楚瓦什共和国位于俄罗斯欧洲部分的中东部、伏尔加河中游,是俄联邦21个民族自治共和国之一,成立于1925年,其前身为1920年成立的楚瓦什自治州。楚瓦什是当今俄国的第五大民族,人口总数约164万。据现有资料,该民族起源可追溯到伏尔加保加尔人,伏尔加保加尔国为蒙古人所灭后,原保加尔国的土地纳入喀山汗国版图,保加尔人与当地乌戈尔人混居,衍生出一支保加尔-苏瓦尔人,约15世纪楚瓦什族在此基础上产生,楚瓦什民族的得名亦源于苏瓦尔。

  楚瓦什首府切博克萨雷市座落在伏尔加河岸边,离莫斯科约800公里。晚上8点多,仍是伊万先生驱车送上火车。12小时后,以太山先生为首的中国代表团一行四人在纷飞的雪花中抵达。会议工作人员和两名身著民族服装的年轻姑娘手捧面包和啤酒已在车厢出口处迎候。风尘仆仆的客人逐一品尝远近闻名的楚瓦什面包啤酒,完成了一个简单而隆重的欢迎仪式。到宾馆稍事休整,紧张繁忙的的日程就开始了。

  约12时,代表团随工作人员前往人文所会见曾在北京有过短暂交流的所长格里高利耶夫先生,寒暄问候意犹未尽就被催促着去就餐。和与会贵宾级同行一起正襟危坐地吃完俄式大餐后即开赴本次会议最隆重的的现场——共和国政府大楼会议厅。厅外走廊上已是人头攒动,一排书摊被众多与会者围了个水泄不通。中国代表团接到通知被安排在主席台就坐,通往主席台的入口外,余教授与人文所所长亲切交谈的场面被一次次摄入镜头。楚瓦什文化部部长和总统一前一后来到代表团前,余教授等按照人文所所长事前的暗示适时递上准备好的礼物——余、李两位教授的著作和茶叶,总统先生欣然接受并称学术著作是学者能提供的最好礼物,一时间,闪光灯此起彼伏。

  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与总统等人步入会场,但见全场起立、只闻掌声雷动。就座后,大会主席、人文所所长宣布会议开始:主席台下一排身著民族服装的青年男女引领大厅用楚瓦什语高唱国歌(根据俄联邦宪法,各自治共和国有权拥有自己的国歌国旗和国徽以及除俄语之外第二官方语言——当地民族语言)。歌毕,总统费多罗夫先生致辞,对人文所75年来的科研工作给予高度肯定并给人文所颁发共和国奖。深受鼓舞的人文所所长格里高利耶夫博士随即作了长达半个小时的题为《楚瓦什人文科学的中心:渊源、经验与问题》的报告,总结了楚瓦什人文所自成立以来所取得的成就和不足,指出了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社会转型期间人文所作为楚瓦什共和国人文科学研究中心所承载的接续人文科学及社会发展的传统与现代性的重要任务,特别是楚瓦什民族起源及其发展的理论问题更是人文所当前急需解决的重大课题,呼吁恳请与会者尤其是中国学者的合作协助。国立楚瓦什大学中古及近代史教研室主任季米特里耶夫博士在题为《人文所在楚瓦什学领域的地位和作用》中进一步总结了人文所在楚瓦什历史、文化、民族学、经济学等领域所取得的具体成就,对该所今后的研究方向将在整个楚瓦什人文科学中应起的作用也给出了明确的要求。紧接其后的是大会第一个学术报告——余太山教授的《匈奴与HUNS同族论质疑》。由于时间限制(30分钟),翻译占用其中的一半,余教授只能提纲挈领地说出自己的主要结论,翻译流利地道的俄語让听众清楚了一点:把中国史料中所指的匈奴与西文史料中的HUNS等同起来至今仍无可靠证据。从会后的反响可以看出,余先生的这一中心结论完全得到与会同行的认可。接下来,来自俄国教育科学院、喀山国立音乐学院、摩尔多维亚共和国人文研究所、鞑靼百科全书研究所、俄罗斯国家历史博物馆、俄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的与会代表分别做了简短发言。

  当大会主席宣布会议结束,时针已指向下午6点半。中国代表团在听众陆续散去的会议大厅里作为一道风景与数个代表团合影留念方跟随大部队前往政府大楼食堂集体晚餐。在满布各种冷盘大小酒杯各式酒类的由餐桌拼成的三张长桌的前后左右,与会者各就各位,主持人指挥乐队奏起了餐前曲,杯光盏影中政府要员、人文所负责人和与会兄弟单位代表纷纷发表祝酒词,简陋得有点寒酸的食堂一派热闹景象。李锦绣教授代表中国代表团用英语致辞,赢得满堂喝彩。晚宴最后一个节目是自由表演——人们纷纷离席,在乐队伴奏下跳自由舞。余、李两位教授一改中国学者惯常的矜持,也加入到舞者的队伍中。晚上9点多,格里高利耶夫及其助手随同中国代表团回到宾馆,与同住一层的俄国科学院俄国历史所俄国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果鲁别夫先生一起挤坐在余太山教授的房间里海阔天空,中心话题仍是不离合作挖掘楚瓦什民族起源的史料。夜深话别。

  30日,在宾馆用过早餐即收拾好行李放到人文所用来接送的车上,为人文所省一笔宾馆费,因为按照日程安排,这一天都不可能有时间回宾馆,而返程车票在到达的当日已经买好。中国代表团所在分会场——“区域人文科学的历史与现状、任务与前景”圆桌会议——设在人文所会议室,甫一进场,中国代表团即被团团围住,有请求代为找人的,留下一个中国人的电话和姓名(拼音的俄语音译);有替朋友送上其自编油印的楚俄、楚汉等字典,希望得到指教;有请求寻找有关鞑靼人的中文文献的……不一而足,余、李两位教授一时间有点应接不暇。

  圆桌会议以李锦绣教授“有关BULGALS族源的几个问题”的发言为开端,由于楚瓦什民族起源与保加尔人有着密切联系,李锦绣教授会前提交的发言提纲早引起楚瓦什同行的特别关注,当日早上,工作人员即转交了两位楚瓦什资深专家针对发言提纲撰写的评论(落款分别为11月17日和18日),其中,楚瓦什功勋科学家、语文学博士、长期从事突厥学特别是楚瓦什语历史语言学研究的叶戈尔教授对楚瓦什学者在古保加尔民族起源和民族史研究方面的不足给予了尖锐批评,充分肯定李锦绣教授对保加尔部族早期历史的关注及其对相关中国史料的整理,并对该论文提纲逐条评说,其中的第十条使之产生了浓厚兴趣,毕竟,俄国的中文文献研究还存在太多的空白,李锦绣教授提出的保加尔人与中文文献中提到的步六孤、步鹿根等鲜卑部落同源的假说无疑令他们耳目一新。叶戈尔教授诚挚地表达了对作者的感激,建议作者将大纲充实成文并在条件成熟时组织历史学、语言学、考古学等多学科专家进行专题讨论。季米特里耶夫教授婉转批评了作者不熟悉苏联众多学者对伏尔加中游地区历史的研究成果,认为大纲最可贵之处在于指出保加尔人的祖先可能是鲜卑部族,对大纲中引用的“代北步鹿孤氏,后改为步氏,亦作步鹿根氏”一句大感兴趣,然而季教授却对“代北”一词不甚了了,理解为“北迁(的步鹿孤部落)”,可见语言依然是横亘在中俄学者正常交流之路上的障碍。这一点在季先生对余太山教授提交的论文的评论(圆桌会议开始前转交给翻译)再次表现出来:季先生一方面对作者不熟悉俄罗斯帝国和苏联时期诸多学术机构和著名学问家在该领域的重大论著表示遗憾,另一方面却对文中注释得非常详细的该文所针对的匈奴HUNS同族论的来源视而不见,误以为遗漏了出处。

  会议进行中,主席台上的余教授被楚瓦什电视台从会议室请出去接受了采访,被追问中文文献中关于楚瓦什民族祖先的记载,余先生答曰:目前为止,就其现有研究成果可以肯定的是,中文文献存在着有关楚瓦什民族祖先的蛛丝马迹,他们可能是当时中国境内的一支少数民族,或者与中国为邻的一个部落民族,但把这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尚需时日,更需要两国甚至世界各国学者跨学科合作才能得出更可信的结论。同时余先生声明,这只是他一家之言。但显然,楚瓦什民族的祖先至少曾是中国的邻居这一假设深得楚瓦什人认同,在与普通楚瓦什人短短不到两天时间的接触中,中国代表团已经感受到那种前世近邻的亲切。

  离开摄像机回到会议室,计划中的会议议程看来已被打乱,似乎处于休会暂停中,一位优雅的女士过来递上名片,很遗憾时间紧张无法进行专业层次的交流,寄希望于下一次。会议再次开始,议题转移到讨论与中国学者合作展开楚瓦什民族起源问题的研究上,主持人总结了几个人的发言,提出互派进修生、交换学术著作、合办学术会议、甚至在线网络形式的学术会议的建议,当场向中国学者请求支援中国出版的民族地图,余教授阐发了自己对两国学者合作方式的看法,认为最现实的途径是交换(包括赠送版权)并翻译对方的著述,而达成这一目的当务之急是培养精通对方语言的专业人士;有关楚瓦什民族起源的问题可以纳入到研究室的规划课题中;至于中文民族地图,代表团回国即可查寻。会议主持人频频看表意欲结束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那位替朋友向中国代表团赠送多本自编自印词典的先生抢过话头,再次向大家,当然主要是向中国来的客人,推荐他的朋友,被主持人认为言辞很不得体,不由分说地打断,纷乱中只听得他希望能有机会让他的朋友到中文的故乡学习哪怕三五个月,因为这位朋友的中文是自学的,他编的字典中还存在一些错误。圆桌会议就这样结束了,余、李两位教授又一次被热情的同行围住,主席台上的余先生不得不寻求翻译支援。

  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突围出来,在楼梯间碰到一人,自我介绍其父因翻译中国歌曲得过中国领导人的奖励,而他本人也受到过中国大使馆嘉奖,他自学汉语并在教几个孩子汉语,但一些语法问题解决不了,希望能帮他找到合适课本。话未说完,他也没留下姓名地址(也许留了,记得他说送过我们书,只是这两天见的都是陌生人,记忆里一片混乱,早已分不清彼此),即被人文所的人催促着进了格里高利耶夫先生的办公室。抓紧时间签署了历史所与人文所的合作协议,交接了给人文所的礼物,其中的书法条幅当即被挂在墙上。格先生顾不上欣赏,手忙脚乱地领中国代表团上车前往一个叫中国俱乐部的地方,从他的片言只语中只知道这里可以喝中国茶,初以为是个餐馆。彼时已是中午1点多,大家饥肠辘辘自然也就这样联想。谁知进入一栋类似学校的大楼,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无不对我们礼貌地微笑问好,更见到在车站迎接我们的那两个姑娘。左拐右转终于到达一间朴素的大办公室,方知这里是国立圣彼得堡工程经济大学在切博克萨雷的分校——旅游服务学院。

  院长尼基廷和副院长安德罗诺夫先生向我们简单介绍了学校的情况,外语教研室主任、一位优雅的女士则重点推荐中国俱乐部,到现在才明白,所谓中国俱乐部原来是该学院学生的一个自发组织。为了让学生在了解语言故乡的历史文化的基础上更快更好地掌握该门语言,外语教研室帮助学生成立相应语言国的俱乐部,主办与该语言文化相关的活动。由于缺乏教师,学校一直未能开设中文,但教研室贴出成立中国俱乐部的启事后受到踊跃追捧,目前已经成为人数最多的俱乐部,也已举办多次活动,诸如请一位姓王的先生展示中国茶艺、在学校图书馆组办“比丘林与中国”专题展览、中国工夫表演等。时间紧迫,我们跟随教研室主任来到俱乐部所在地——一个10平米左右的房间,里面密密麻麻地挤了好几排学生,只听得整齐的一声“您好”,发音有些怪异,事后方知孩子们是按照俄语音译自学的,而墙上所贴“欢迎”等字也是他们依样一笔一划地“画”出来的。前排女生一人一句汇报了中国俱乐部的情况,院长提醒他们可以向我们提问题,一个女生马上请我们帮助联系笔友,说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另一个则希望能支援中文教师,让他们早日学上中文。前者自然没问题,后者我等只能叹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教研室主任招呼学生准备下面的节目,我们一行在食堂匆匆吃完午餐又回到院长办公室。三个女生在录音机的伴奏下为我们表演了一段扇舞,另一组女生则用俄语发音的中文唱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李锦绣在大家的推举下与他们一起用标准的中文重唱一遍。这边厢,余教授已经感动得捶手顿足:没给孩子们准备点礼物实在太过意不去。

  从旅游学院出来天色已晚,在飘飞的雪花中终于得以在夜色中远远望一眼伏尔加河,随即赶往比丘林博物馆。比丘林(1777-1853)为楚瓦什人,曾任俄国东正教驻华使团团长,在中国生活十多年,具有浓厚的中国情结,据说他回到彼得堡后常常以“我们中国人如何”来驳斥时人对中国的不实之辞。比丘林著作等身,是俄国汉学界里程碑式的人物,也是楚瓦什人民的骄傲,人文所楼前身著清式长袍的比丘林塑像上方刻书着四个中文大字:“历经百年”,彰显楚瓦什人对一代大师的景仰。在博物馆立放着比丘林半身塑像的前厅里,主人的热情迎面扑来:一群楚瓦什民族风格穿戴的妇女在一老一少手风琴师的伴奏下载歌载舞,有朋自远方来的欣喜发自内心亦溢于言表。一群小学生随后也在老师带领下前来参观,见到来自比丘林喜爱的国度的客人,孩子们兴奋不已,纷纷索要签名,连他们的老师也递上一张明信片。盛情之下,余教授在博物馆留言簿上龙飞凤舞地展示中国书法的曼妙:“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其俄文版则存在博物馆工作人员的录音笔上。意犹未尽,然火车出发时刻近在眼前,馆长女士已摆好欢送宴。席上自然是主客致辞,把酒言欢,但余教授此次未能尽展风采,满腹谢意被俄国科学院同行一句“尊敬的中国同行,火车马上就要开了”生生打断。晚宴仓促中止,有些狼狈,总算没有误了火车。

  格里高利耶夫所长随中国代表团到莫斯科,陪同拜访了李特文斯基夫妇和科学院东方研究所、俄国历史研究所,参观了普希金美术馆、国家博物馆,尔后赶往摩尔多维亚共和国参加会议,仍由其兄送客人到机场。余教授归程前一天病倒,李教授带着用两位教授的著作换回的俄国同行的一箱著作,满载而归。

1.在楚瓦什火車站



2.在比丘林塑像前



3.在楚瓦什共和国政府大楼会议厅



4.伏爾加河畔



5.在比丘林紀念館



6.在比丘林紀念館

  
编辑:李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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