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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别”杂考


赵 娜 杨富学
2011-11-14 17:58:00 阅读
作者提供,原刊《青海民族大学学报》201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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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学术界多以“代别”开始于云门文偃,但从禅宗典籍记载看来,并非如此。在石头系药山惟俨和洪州系南泉普愿时期,“代语”已被运用,经过药山的再传弟子洞山良价和石霜庆诸与其弟子的运用而成为风尚。经由行脚僧的传播,到雪峰义存及其弟子时代,成为禅学界的普遍现象。“别语”正式出现于南阳慧忠时期,而后逐渐成为展示禅师特色的手段。它们与“公案”的出现和兴起是密切相关的。

【关键词】代语;别语;禅宗

 

一、“代别始自云门说”之异议

 

“代别”是代语和别语的简称,是唐五代时期解读“公案”的形式之一,在我国禅宗思想史上占据重要地位。北宋临济宗禅师汾阳善昭(9471024年)定义为,“室中请益,古人公案未尽善者,请以代之;语不格者,请以别之,故目之为代别”[1]。他以对“公案”的解读为出发点,明确地指出“代别”是在禅僧之间(禅师与弟子间或禅师之间)因“未尽善”和“语不格”而出现。

学术界一般认为“代别”始于云门文偃。然从《祖堂集》和《景德传灯录》等禅宗典籍记载来看,它出现的年代要早于云门文偃时期。

同时,我国学者提出“代别始自云门说”的说法是有所保留的。如杜继文、魏道儒在《中国禅宗通史》中提出:“由于云门语录中多有代语别语,一般认为‘代别’以云门为始。《祖堂集》和《景德传灯录》运用‘代别’相当广泛,因此,它不是善昭的创造”[2]。张华在《祖堂集》在“校注”中也说明:“所谓代别之语,在唐末五代就已经出现,不见得就是宋的专利。据说,《云门录》多代语,盖宗门之代语别语,以云门为始”[3](P114)

由此可知,其一,前两者皆基于“代别”在宋代的运用情况而言,提出“代别”早在唐末五代时期就已经出现。其二,“代别”始自云门说的依据是,云门语录中多用。但未明确指出是由云门始用。其三,上述两种说法对“‘代别’始自云门”的见解并不是完全肯定,而用“由于……多有……”、“据说”的字眼,也明确地提出《祖堂集》中已运用“代别”。

关于云门的“代别”,广见于北宋熙宁九年(1076年)守坚集成的《云门匡真禅师广录》卷中的“垂示代语”篇和卷下的“勘验”篇;成书于南宋时期的《古尊宿语录》卷1518 加以全文收录。学术界也往往以《云门匡真禅师广录》的记载作为“代别”始于云门说的依据,但这只能说明这一时期它们已经出现并被广泛运用。但至于是否为“始用”,尚可商榷。

 

二、“代语”之始用及风气

 

由《祖堂集》和《景德传灯录》等禅宗典籍观之,“代语”出现的时代要早于云门文偃(864909年)。

在马祖道一(709788)与石头希迁700790年)时期, 已开始运用“代语”。“代语”者,从主动者的角度看,分“自代”和“他代”;从时间上看,有“当下代”,有“延时代”。“当下代”为当面教学中因一方无法作答,禅师直接给予回答;“延时代”为经转述后,他人给出答语。从时间上看,“他代”早于“自代”。

关于洪州系中对“代语”的运用,据《景德传灯录·江西道一禅师》记载,

 

有一讲僧来问云:“未审禅宗传持何法”?[马祖道一]问云:“座主传持何法”?彼云:“天讲得经论二十余本”。师云:“莫是师子儿否”?云:“不敢”。师作嘘嘘声。彼云:“此是法”。师云:“是什么法”?云:“师子出窟法”。师乃默然。彼云:“此亦是法”。师云:“是什么法”?云:“师子在窟法”。师云:“不出不入是什么法”?无对。(百丈代云:“见么?)遂辞出门。师召云:“座主”!彼即回首。师云:“是什么”?亦无对。师云:“这钝根阿师”。[4](P246b)

 

在此则中,因座主“无对”,百丈怀海方代替回答,是为“他代”。马祖最后一句话,更类似于对座主的评价,尚不能称之为“代语”。

在洪州系中,较早运用“自代”者以南泉普愿(747834年)为代表。《祖堂集》卷16《南泉和尚》记载:

 

[南泉普愿] 师问黄檗[希运]:“去什么处”?对云:“择菜去”。师云:“将什么择”?黄檗竖起刀子。师云:“只解作客,不解作主”。自代云:“更觅则不得有”。[3](P549)

 

南泉普愿嗣马祖道一,黄檗希运(?850年)为百丈怀海的弟子。在勘验过程中,南泉发现黄檗的不足之处,自己代替后者回答,以表明见解。百丈怀海虽较早运用“代语”,但鉴于其“说似一物即不中”的语言观,运用的次数较少。在南泉普愿的相关记载中,运用“代语”的次数较多。他不仅在教化弟子的过程中运用此法,在与其他法系的禅师、士大夫居士的交谈中也已经出现:

 

[陆亘] 公亲受南泉心戒。大夫问南泉:“弟子家中有一片石,或坐或踏,如今携作佛像,还坐得不”?南泉云:“得,得”。陆亘云:“莫不得?”泉云:“不得,不得”。云岩云:“坐则佛,不坐则非佛”。洞山云:“不坐则佛,坐则非佛”。南泉云:“摘一个字,添两个字,佛法大行,有人摘得么”?无人对。泉代云:“只今是有是无”?[3](P595)

 

云岩昙晟(782841年)、洞山良价(807869年)属于石头系,洞山为云岩的弟子,为曹洞宗的创始者之一;陆亘(764834年),唐代中后期的著名居士,受道于南泉普愿。在与其交往中,南泉做“代语”而余者无,更展示出其禅法的高超性。这反映在从总体上抬高石头系而压低洪州系的《祖堂集》一书中,更具真实性。

在石头系中,较早运用“代语”的禅师,乃药山惟俨。药山惟俨(750834年)嗣石头希迁,他生活的时代与南泉普愿大致相同,比云门文偃早了一个多世纪。他们皆多运用“自代”。据《祖堂集》卷4载:

 

[药山]师问云岩[昙晟,药山弟子]:“作什么”?对曰:“担水”。师曰:“那个呢”?对曰:“在”。师曰:“你来去为阿谁”?对曰:“替渠东西”。师曰:“何不教伊并头行”?对曰:“和尚莫谩他”。师曰:“不合与么道”。师代曰:“还曾担担么”?[3](P158)

 

“自代”的情况多发生在禅师之间的相互勘验中,或禅师与弟子间的当面教学中。其语境一种为禅师发现弟子的不足,给予更有深意的指示,这种“代语”具有直接性,属于“当面教学”,上述两则皆属此类;另一种为禅师闻听他人的对白,给出自己的不同见解,是为“间接响应”。如“因于迪相公问紫玉:‘佛法至理如何?’玉召相公名,相公应诺。玉曰:‘更莫别求。’[药山] 师闻举曰:‘搏杀这个汉。’僧便问:‘师如何’?师代曰:‘是什么’”?[3]( P159)

在南泉和药山时期,“代语”已经完全具备了当面教化(或勘验)和举他人语,述自身见解以指导弟子的双重作用,奠定了“代语”的基本雏形。

在云门文偃之前,洪州系和石头系中出现的“代语”并不是偶然的现象,而已经形成了一定的风气,并出现了多种模式。

由于洪州系“说似一物即不中”和石头系“事理回互”的不同语言观。洪州系发展出更复杂、新奇的教化方式,如画圆相、棒喝、竖拂子等以无言表意的手段,“代语”所占的比例相对较小。在唐五代时期,洪州系禅师除却南泉普愿用“代语”外,其弟子赵州从谂(778897年),沩仰宗的祖师沩山灵佑(771853年)和仰山慧寂(840916年),临济宗禅师兴化存奖(830925年)亦多运用之。到北宋时,经由临济宗禅师首山省念和汾阳善昭的运用,再度兴起,成为“文字禅”的主要代表形式之一。洪州系禅师在南泉普愿之后,较为侧重于“他代”,强调对祖师之法的解读,与“祖师禅”时代的禅学主流是相应的。

对“代语”的运用主要体现在石头系中,并表现在两个范围圈中,其一,以药山的弟子云岩昙晟(782841年)及其再传弟子石霜庆诸(807888年)和洞山良价(807869年)为代表,他们的诸位弟子又再度扩大了“代语”的使用范围,完善了“代语”的模式;其二,以石头希迁的四传弟子雪峰义存(822908年)与其弟子为代表。

在药山的弟子及再传弟子中,“代语”已被广泛运用并构建了成型的表现模式,并展现出新的特征。

首先,云岩昙晟继承了药山惟俨采用“代语”的做法,并将其作为陈述自身见解与勘验他人的工具。如:

 

裴大夫问僧:“供养佛还吃否”?僧曰:“如大夫祭家神”。大夫举似云岩,云岩代曰:“有几般饭食,但一时下来”。云岩却问[僧密禅师]师:“一时下来后作么生?”师曰:“合后钵盂”。岩肯之。[4](P323b)

 

裴休(791846年)为唐中后期的著名居士,与当时著名的禅师多有交往。云岩的“代语”缘于裴休与僧人之间的对话,是从裴休的角度承接僧人言论。这完成了“代语”的教化功能;云岩进一步勘验僧密禅师,履行语言的判断功能。在此则记述中,“代语”为“他代”,通过玄妙的语言实现了具有禅宗“禅法不在文字”式的交流。

其次,在药山的再传弟子中,“代语”已融入日常的交流中,并开创了“群议”的教学方式。《祖堂集》卷6《洞山和尚》记载:

 

[洞山良价] 师有时示众曰:“吾有闲名在世,谁能与吾除得”?有沙弥出来云:“请师法号”。师白槌曰:“吾闲名已谢”。石霜代云:“无人得他肯”。进曰:“争那闲名在世何”?霜曰:“张三李四他人事”。云居代曰:“若有闲名,非吾先师”。曹山代曰:“从古至今,无人辨得”。疏山代云:“龙有出水之机,人无辨得之能”。[3](P218)

 

石霜[庆诸]与洞山[良价]皆为药山惟俨的再传弟子。云居[道膺]、曹山[本寂]、疏山[匡仁]皆为洞山弟子。这似乎为石霜来访,洞山与诸弟子同坐,洞山以一语,令诸人分述己见。这是惯用的群议的教学方式。先秦时,儒家创始人、伟大的教育家孔子,亦常用此法,如问弟子之志,抒发其“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5]的志愿。洞山将这种“群议”的方法引用到禅宗中,凸现出禅宗教育的灵活性、多样性和因材施教的特质。

第三,在洞山与石霜的时代,也体现出对“代语”的普遍认可。洞山曾到百颜和尚处,一番机锋后,百颜自知屈,“便请代语”。在同时代的石霜门下亦复如是,史载:

 

[云盖源] 师在石霜时,因一日作礼,而问:“万户俱开则不问,万户俱闭时如何”?霜云:“当中事作么生”?师曰:“无位”。霜曰:“凭何”?师当时无对。直得半年,方始云:“无人接得渠”。霜云:“道也大杀道,只得八九成”。师却请和尚代语,霜云:“无人识得渠”。[3](P319)

 

可见,云盖源禅师为石霜所难,经过半年之后方有所感悟,但仍有不足之处。不得已请石霜作“代语”。在禅师与学僧的较量中,服输者请以“作代语”而获取教诲,可见他们本人已经认可了这一形式,运用“代语”在当时已经成为普遍的现象。

第四,在洞山弟子曹山本寂(840901年)时期,作“代语”者不仅为禅师,而且扩大到士大夫中:

 

[曹山本寂] 师问僧:“名什么”?对云:“智轮”。师云:“智轮与法轮相去多少?”轮无对。邈公代云:“亦同亦不同”。绍公代云:“纤毫不隔”。强上座代云:“要近则近,要远则远”。[3](P280-281)

 

虽然“邈公”和“绍公”的具体身份不明,但无疑是与曹山交往密切,并有一定禅学修养的士大夫。在此之前,虽不乏禅学见识高深的士大夫居士,如庞蕴、陆亘、裴休。但在禅师与居士之间的交流中,禅师多居于“主位”,是“代语”的主动者。在此则记载中,作“代语”的“邈公”和“绍公”已经成为交流中的“主动方”,其“代语”不仅显示出一定的禅学修养,也体现出“代语”的普及,及其禅宗对士大夫居士的影响。

禅宗的特点之一即“不立文字”,强调“以心传心”式的顿悟法门。因权宜教化方有所言说,但从总体上认为,语言并不能完全显示禅法的真谛。所以唐五代时期的“代语”并非据实而言,而多从玄妙处着手。这也是禅宗语言“反常性”的表现。在《祖堂集》中出现对隐语或曰玄言诠释,表明了随着时代的变迁和禅宗的发展,对“文字”的传统观念有所转变,开始重视文字的作用,逐渐从“不立文字”到“不离文字”:

 

问:“教中有言,杀一阐提,获福无量。如何是阐提”?师[指曹山]云:“起佛见法见者”。云:“如何是杀”?云:“不起佛见法见是杀”。师却问僧:“是明阐提?是暗阐提?”僧无对。师代云:“白裹肚著皂袄”此意者,起见是明,故云白;不起见是暗,故云墨。[3](P279)

 

最后一句小字标识者,是对曹山“代语”的解释,而非曹山所言。这表明编撰者已经注意到通过对“隐语”(玄言)的诠释,使更多的人真正明了禅语内涵;这种诠释“隐语”的努力在宋代表现为“拈古”、“代语”、“颂古”、“评唱”等的兴起。

在洞山和石霜门下,“自代”和“他代”的模式皆已成型。从时间上看,“自代”和“他代”又可表现为“当下回答”和“延时回答”。“当下回答”是指直接参与对话双方做出反应,可分为:其一,禅师代替问话者做出答语;其二,禅师旁边的弟子代替问话者做出答语;其三,问话者的同行者做出答语。“延时回答”是指他人或后人闻听此问答后所做出的反应。这类回答与“公案”的出现和推广是密切相关的。从主动和被动双方上看,可包括,禅师有意识地拈出而作答;禅师被学人问询而做答。

在石头系中,经希迁三代弟子的推广,加之行脚僧的传播,到第四代弟子雪峰义存(师承为:石头希迁→天皇道悟→龙潭崇信→德山宣鉴→雪峰义存)时期表现的尤为明显,并在其弟子间再度兴盛。《云门匡真禅师广录》中对云门文偃的“代语”的整理,表明云门在说法教化中已经普遍接受了这一形式。

不独是云门文偃(864909年)广用“代语”,雪峰义存的其他弟子如长庆慧稜(864932年)、保福从展(?928年)、玄沙师备(835908年)、安国弘韬、翠岩令参亦运用之。尤其是对长庆慧稜“代语”的记载,不仅出现于同系的禅师传记中,亦往往出现于对洪州系禅师的记载中,可见其涉猎广泛性。

因而在云门文偃之前和同时代,皆有运用“代语”者,并不能断然判定“代语”始自云门。另一方面,从禅宗典籍出现的年代上也可获得证明。成书于南唐保大十年(952年)的《祖堂集》及其景德年间(10041007年)的《景德传灯录》,也多提及云门文偃的同门保福从展和长庆慧稜的“代语”,对文偃的介绍较为简略。

详细记载文偃“代别”的《云门匡真禅师广录》成书于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年)。南宋出现的《古尊宿语录》全文摘录,后经《五灯会元》的推广,文偃的大量“代语”得以推广。这与云门宗在两宋的发展密切相关。自北宋中期后,禅宗“五家”中“云门,临济二宗,遂独盛于天下”[6],因而云门宗创始者的言论得以广为传播。

藉此可知,“代语”并非始自云门文偃。他虽极大地推动了对“代语”的运用。但“代语”出现的年代却要提前一个世纪左右。确切说来,在石头系中,“代语”始自药山惟俨,经再传弟子洞山良价和石霜庆诸的推动,形成了风气;经由洞山诸位弟子,尤其是曹山本寂的推动扩大到与士大夫参禅的范围中;经由行脚僧的传播,到雪峰义存时期,再度兴盛,并经过诸位弟子的努力,出现了以云门文偃为代表的禅师。

 

三、“别语”之始出与形式

 

学术界以“代别始自云门说”,还忽略了“代语”和“别语”的区别。关于“代语”的定义,上文已述,而所谓的“别语”,是指“公案中原有答语,作者另加一句别有含义的话”。可见,“别语”的前提是先有一种回答,因被认为“不合格”,而再作另一回答。从《云门匡真禅师广录》中,唯见云门的“代语”,而少见其“别语”,在此意义上,也不能说“代别始自云门”。

“别语”可分为自己做“别语”与他人做“别语”两种情况。

从《祖堂集》的记载来看,自己做“别语”正式出现于六祖慧能的弟子南阳慧忠(677775年)时期。该书卷3《慧忠国师》记载:

 

时十月中旬,有诸座主来礼拜和尚。师(指慧忠)问:“城外草作何色”?对曰:“作黄色”。师遂唤少童子问:“城外草作何色”?对曰:“作黄色”。师曰:“座主解经解论与此厮儿见解何殊”?座主却问和尚:“城外草作何色”?师曰:“见天上鸟不”?座主曰:“和尚转更勿交涉也,愿和尚教某等,作么生即是”?师却唤座主:“向前来”。座主一时向前来。师见座主不会,遂笑曰:“诸座主且归寺”。别曰:“却来”。诸大德默然而往。[3](P116-117)

 

慧忠在令诸座主“归寺”(即去)的话语后,又言“却来”,此一去一来,看似矛盾,令诸人不得要领,而不知去即来,来即去,亦去亦来,亦来亦去。这是禅师对自己的回答做出的似乎对立的两种说法。肯定之后加以否定,或否定之后复又肯定,是“别语”惯用的表达方式。与“代语”的形式类似,“自别”具有属于“直面教学”,为对话双方当下完成。慧忠国师的“自别”,是对诸位座主的再次指引。

他人做“别语,”在《祖堂集》中正式出现于百丈怀海的弟子沩山灵佑。

 

“问:‘父母未生时,鼻孔在什么处’?师(指南泉普愿)云:‘如今已生也,鼻孔在什么处’?沩山别云:‘则今阿哪个是鼻孔’”?[3](P536)

 

这是沩山对南泉之语的“别样”回答。南泉的话语中,尚问询“鼻孔”,而沩山则连“鼻孔”也消除了。做“别语”者往往需要更上一层楼的见地,能够在“有”的基础上“破有”,“无”的基础上“破无”。

在石头系中,有明确的“别”字记载出现于对洞山良价的记载中,

 

[南泉普愿] 师问神山:“作什么”?对云:“打锣”。师云:“手打脚打”?神山云:“请和尚道”。师云:“分明寄去,举似作家”(洞山别云:“无脚手者,始解打锣”)。[4](P260c)

 

沩山灵佑的“别语”和洞山良价的“别语”都具有“延后性”,非直接作答,是对前人禅法的“再解读”。这类“别语”的出现推动了禅宗“公案”的形成。正是“他代”和“他别”充实了对前人思想的解读,经过诸位禅师的多次解读,使其逐渐演变成了衡量禅人见解正误的标准——“公案”。

从现有典籍记载来看,“别语”出现于南阳慧忠时期,在唐后期得以推广。

与“代语”不同,在《祖堂集》、《景德传灯录》等典籍中并未勾勒出明确地运用“别语”的体系。无论是石头系还是洪州系的禅师,几乎皆有区别于他人的语言出现,尤其是在唐中期以后的禅宗,“祖师西来意”、“如何是佛”、“祖意与教意”、“牛头见四祖前后事”等等成为禅学界关注的主要问题。多数禅师纷纷解读,这亦是“别语”的体现。“这些别语的出现是必然的,主要原因不在于前人的回答尚有发挥的余地,而在于禅师接引学人的问答,其生命力就在于回答的新奇独特。学人所问不外乎那么几类,如果重复前人的回答,不能给学人以新的刺激,就很难以起到机锋转语惊醒学人的功用”[7]。正是对这些问题的解读和探讨,营造了唐五代时期繁荣的禅学景象,彰显出不同分支的特色,并最终出现了禅宗五家。五家以后的禅宗,在“明心见性”的禅学主旨下,从事理关系上入手,以“求证真理不离日常生活”的共识,演化出多样的表现形式,进一步推动了“别语”的运用。

在正式的文字记载中,比“代语”相较,“别语”的比重教小。关键原因在于对“别语”的要求颇高。因为“别语”是要在原来话语的基础上,另说出有更有“玄意”的语言,这是对禅师禅悟境界的挑战。所以,即便是在云门的语录中,也往往运用“代语”而鲜有别语,因此言“别语”始于云门亦是不恰当的。

可见,在云门文偃时代,“代语”与“别语”已经成为风尚,而被普遍接受,因此,在后人整理云门文偃的语录时,方能收集到数量众多、范围颇广的“代语”。但从具体的时间上看,无论是“代语”还是“别语”实际上皆非始自云门。

 

四、“代别”之禅学意义

 

“代语”和“别语”从时间上可分为“当下”与“代别”;从所“代别者”的角度分为“自代”与“他代”。在“代别”出现的初期阶段,多用“当下代别”;随着南宗禅的发展和传播范围的扩展,到禅宗“五家”时期,多运用“延时代别”。在禅宗“五家”出现后,“当下”与“延时”并行存在,这显示唐中后期禅宗尊重师承与开拓创新的双重特色。“延时代别”的兴盛与“公案”的形成密切相关,在流传中保留了大量“公案”,也显示出唐末五代时期“超祖越佛”的禅法思想,反映出当时“祖师禅”的主流,也成为彰显后世弟子禅法见地的明证。

现代学者对“代语”的定义中,亦可从“当下”和“延时”两种类型上加以理解,“所谓‘代语’,原有两个含义:其一是指问答酬对间,禅师设问,听者或懵然不知,或所答不合意旨,禅师便代答一语;其二是指古人公案中只有问话,没有答语,代古人的答语”[2](P388)。第一重含义,可从“当下代”的角度理解,第二重含义可理解为“延时代”的类型。“当下代别”为创造“公案”的时代,“延时代别”为解读古“公案”时期,创造新“公案”时期。从总体上看,“代别”的出现与兴起与“公案”密切相关,相互推动。

“代别”之所以在唐中后期出现,与日益创新的禅学思想的出现不无关系。从禅宗宗派发展上看,在马祖道一与石头希迁时期,“慧能禅”分化为南岳系和青原系,成为唐代后期禅宗的两大主要分支,并逐渐成为禅宗发展的主流。在南岳系中又分化出沩仰宗和临济宗;青原系中分化出云门宗、曹洞宗和法眼宗,进入禅宗史上的“分灯禅”时期。这一时期最突出的表现即在于释放自我,张扬个性。慧能提出“众生与佛无异”,“但于自心,令自本性常起正见”[8]的“见性”之法后,禅宗愈来愈从自性中下功夫,逐渐取消对经典的依附,重视自身的参与和对禅法意旨的发挥。因而,对于当时的禅学主题,禅师们纷纷各抒己见,创造出各种“别语”。同时,由于禅师们在教化时,喜欢用“象征的,暗示的,启发的形式下,接引学人,表达体验的境地。语句越来越平常,也越来越难解”[9]。在玄言绮语中,一方面对学人的根性有更高地要求,另一方面需要禅师加以相应的指点,以推广禅宗教化的需要。因而,“自代”或“当下代”出现。随着对“公案”的重视,借鉴其“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忽然心花顿发,悟佛祖之机,便不被天下老和尚舌头瞒”[10]的作用,也对“代别”有巨大的推动作用。正如《古尊宿语录·序》中记载,“唐、宋硕德师传佛心宗,道大德备,室中垂示,勘辨学者,征拈代别,皆有机语,流布寰中久矣”[11]禅宗语言虽然不能尽显“真如”,但在文化的传承和教化中已经发挥一定的作用。

“代别”作为解读公案的一种方式,在北宋时,经临济宗禅师首山省念的运用,汾阳善昭的提倡而再度兴盛,大行文字之禅,并最终成为北宋“文字禅”的主要形式之一。毫无疑问,宋代禅宗是在唐末五代时期的禅宗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为“代别”寻找到其最初的面貌,不仅能够正确地梳理出其发展轨迹,探寻“公案”出现的时期,也能为理解宋代禅宗对前代思想的继承提供新的切入点。

 

参考文献:

 

[1]楚圆等集.汾阳无德禅师语录:卷中//大正藏:47[M].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72:615c.

[2]杜继文、魏道儒.中国禅宗通史[M].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

[3],筠禅僧编、张华点校.祖堂集[M].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1.

[4]道原集.景德传灯录//大正藏:51[M].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73:246b.

[5]朱熹.四书章句集注[M].北京:中华书局,1983:130.

[6]惟白集.建中靖国续灯录//续藏经:136[M].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94:38.

[7]吴立民主编.禅宗宗派源流[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220.

[8]郭朋.坛经校释[M].北京:中华书局,1983:56.

[9]释印顺.中国禅宗史[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7:282.

[10]裴休集.黄檗断际禅师宛陵录//大正藏:48[M].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72:387b.

[11]赜藏主编,萧箑父等点校.古尊宿语录[M].北京:中华书局,1994:32.

 

Notes on the Daiyu and Bieyu of the Chan Buddhism

 

ZHAO Na   YANG Fuxue

 

Abstract: In many scholars’ opinion, both Daiyu and Bieyu were used firstly by Wenyan, a famous Chan monk of the Yunmen sect. But from the records of Chan Buddhism, acctually, Daiyu had been firstly used by Weiyan of Shitou sect and Puyuan of Hongzhou sect, noted chan monks. As to the Mendicants, it came to be universal. In the other hand, Bieyu had been firstly used by Huizhong of Nanyang, a Chan Master Nanyang and then gradually became the tool of showing the thoughts of the Chan Masters.

 

Key words: Daiyu; Bieyu; Chan Buddhism

编辑:lh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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